px111.net:欧丽娟讲座:《红楼梦》是对整套诗学理论与雅文化的沿袭

admin 2个月前 (08-04) 社会 42 0

【编者按】

克日,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欧丽娟教授做客北大博雅讲坛,在“读不完的红楼梦”系列流动的第一场“若何读懂红楼梦中诗”中,从经常被人“过门不入”的红楼梦中诗入手,挖掘《红楼梦》小说中浸润的诗词气韵,讨论了诗词在《红楼梦》中的特殊职位与其背后的传统贵族雅文化靠山。以下讲座内容摘编自主办方提供的现场录音稿,小标题为编者所加,经欧丽娟本人审定并授权公布。

欧丽娟教授在讲座现场

诗词是《红楼梦》小说的“血肉”

《红楼梦》里的小说出现方式,和其他大量运用诗歌的章回小说异常不一样。只管从表面上看,小说在叙事中去融合诗歌作品颇为普遍,也是一个共通的特点。美国的汉学家浦安迪先生就曾指出:明清时代包罗《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西游记》《儒林外史》《红楼梦》在内的六部长篇小说,可以统称之为“奇书”,而“奇书文体的另一个修辞特征是把诗词韵文插入于故事正文叙述中的写法”,以为这是一个文人在面临已往的文化肩负的时刻所出现出来的美学特点。

但事实上《红楼梦》与《三国演义》等其他章回小说和才子佳人小说在穿插诗词方面是异常差别的。其他小说之以是穿插诗词,是一种文人面临身为精英分子,却要来写小说这种很低贱的文类的时刻,试图提升自己的一种计谋方式。例如,《三国演义》里的诗词实在是“外加”的,跟叙事自己并不是相互融合、相互增强、不可或缺的,而只是代表了作者的一种声音。小说家有时会想要对小说中的内容或者人物、情节揭晓他的意见,或者是表达感伤,就会加进一首诗以评点、颂扬或指斥,因此会有拼集感。

明清才子佳人小说也是云云。《红楼梦》第一回一最先就批判才子佳人小说,以为才子佳人小说里的诗词基本就是那些小说家为了要把自己的那几首情诗艳赋传世所作。以是可想而知,曹雪芹对于这样的一种主观的,而且是外加的诗词写作是异常不以为然的。曹雪芹的《红楼梦》就完全不是这样,其中的诗词完全酿成了小说内部的“血肉”,也就是说这些诗词会推动故事情节的生长,而且与小说中人物的性格、运气是相互连系的。诗歌是为了这些人量身打造的,是“按头制帽”,把深挚的诗学素养、诗歌的血肉融入到他笔下的人物里,完全出自于小说人物的口吻,而且做到了天衣无缝。

《红楼梦》隐含的贵族“雅文化”与古典诗词意境

《红楼梦》是一本异常稀奇的小说,属于“说部”,也就是传统小说,然则在云云漫长岁月中的众多小说作品里,它实在是唯一一部写“雅文化”的小说。“雅文化”在《红楼梦》里是透过贵族文化来出现的,众多的贵族千金们在一个为皇妃省亲所制作的大观园里成立了海棠诗社、桃花诗社,而在这样的诗社流动里去展现诗歌作为传统文人最主要的一种艺术显示,可以说是异常适当的舞台。《红楼梦》的诗词之以是有这样的艺术能量,是由于曹雪芹作为一个贵族子弟的后裔,雅文化对他而言是生计样态最主要的一种形式;对于曹雪芹而言,诗词就是他生涯的一部分,也是他笔下人物生命的一部分。因此,当曹雪芹在形貌或者塑造这些小说人物和情节的时刻,诗词施展了一种异常主要的气力。诗学是古代文人表达自我以及社会交流最主要的一种方式,也因此一千多年以来,对于诗歌的创作、谈论已经累积了异常多的内在,尤其从宋代最先,诗社流动最先生长。在元朝尤其是明清就获得了很普遍的社会实践,以是大观园里的海棠诗社、桃花诗社都是在这样的社会靠山之下发生的。《红楼梦》事实上如实、完整、集大成地把一千多年来的诗歌流动举行了出现。

然而,我们对于《红楼梦》的喜好和领会,基本上是不太可能从诗歌这个角度切入的,由于我们没有已往传统的雅文学、雅文化的知识。然则若是我们不从诗歌的角度去切入,实在通常会面临很大的损失,脂砚斋说过一句评点,《红楼梦》内里许多主要的经典排场,都是从诗词中泛出。也就是说,《红楼梦》不只是有许多的诗歌作品,实在它在许多叙事的排场,表面上是在写小说,然则它对于点景整个场所的形貌,实在都带有很深很优美的诗情画意。那么只要我们有传统的诗歌修养,再重新去阅读小说的叙事,我们就会很意外地发现,原来某一段散文式的情节形貌,实在都有唐诗或者是宋诗的意境提供的资源,它基本上就是一个诗歌意境的出现。

我们忽略掉原来曹雪芹基本就是浸润在很艺术化的诗词精神气韵内里,以是当他在塑造这些才媛的时刻,她们的言谈举止,另有她们笔下的种种文字显示,实在都是在两千年的靠山之下焕发出来的。以是若是我们一直都是用以今律古,用现代人的直觉、价值观来看《红楼梦》,我想这注定是隔雾看花、隔靴搔痒,甚至真的是冷眼旁观,以致我们看到的实在是朦胧的投影。

“诗鬼”曹雪芹对荣华逝散的悼念挽歌

很有趣的是,在曹雪芹所生涯的时代,曹雪芹被亲友们唯一所赞赏的都是他的诗才,除了脂砚斋直接在小说上写下评点文字之外,生前死后的曹雪芹,没有一个亲身的亲友提到他写《红楼梦》。这是由于对传统文人来说,小说真的是一个很低贱的文类,不足挂齿,写了最好也不要挂名,以免有辱门楣。而更有趣的是,曹雪芹的亲友更是频仍地、集中地把唐朝的“诗鬼”李贺比附给曹雪芹。然而,这并不是一个空泛的赞美。

李贺的诗歌显示异常有特色,被称为“诗鬼”是由于他写了大量阴悚的,甚至是“倩女幽魂”的诗。曹雪芹自身就偏心“诗鬼”的气概,因而“诗鬼”的情韵也大量浇灌在《红楼梦》里的诗词和叙事场景里,而李贺的气概跟《红楼梦》这样一部悼念已往荣华逝散的挽歌气质也确实是相符的。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的时刻,也是一个崎岖潦倒潦倒的失败者,因此与李贺有处境、以及内在感受上的一致性。此外,另有一个频仍将李贺类比曹雪芹的缘故原由——阶级身份,他们都是家道已经消灭的王孙公子,荣耀荣华不再乃是他们配合的心境遭遇。这一点在今天看来,由于缺乏阶级的观点,确实让我们对于《红楼梦》造成了许多的隔膜甚至误解。

《红楼梦》中才媛们的写诗与“看诗”

《红楼梦》内里为了让这些诗学的意见能够有自然表达的情节,固然要确立诗社,尤其诗社又是清朝才媛异常普遍的征象。在清朝文人的理想生涯中,对于女性的想象已经变得与明朝异常不一样了。明朝时对于女性的理想主要是在青楼名妓,以是明代女性文化或者是女性艺术显示经常是以青楼中颇富才气、也颇为着名,跟文人有比较多互动机遇的名妓来显示的。然则到了清朝,女性尤其是诗歌艺术方面的才气出现,实在主要已经转向了名媛,也就是门第靠山很好,从小就有很好的文化学习环境,厥后才可以很好地施展诗歌的才气,我们把她们叫做“才媛”。以是当谈到清朝的女性形象,我们就不能再用才子佳人那一套反封建、反礼教来看《红楼梦》,绝对不是这样。

《红楼梦》中的贾家就是贵族世家,以是顺理成章地让其家族的女性们有很好的文化素养,于是她们成立了诗社来吟诗作对,最早是“海棠诗社”, 第七十回以后是“桃花诗社”。《红楼梦》实在是将唐宋元明以来一直到清朝这一千多年撒播下来的文人互动形式集大成地吸收到作品中的诗社运作里。例如诗社都有“牛耳”,也就是社长,在《红楼梦》中是若何降生的?曹雪芹谈到了李纨,李纨是个未亡人,实在她所受的教育生怕比不上林黛玉她们,她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一个代表,然则她却担任了社长,这并不是由于她作为长嫂有伦理的优势,而是由于“李纨善看”。“善看”就是善于看诗,她能够看出诗的利害高下,是一位有锐眼、有洞见,能够掌握到诗歌品质的金钗;而且她不只“善看”,还最合理,可以举行客观谈论,以是由她来当社长,人人都心服口服,这在小说第37回是清晰提到的。

曹雪芹之以是这样写,是由于他深知创作和剖析、谈论基本需要两种差别的能力,这也是古代文人早就有的基本常识。创作需要的是某种感性、感受和灵感,可剖析是绝对要客观公正的,不是主观才气的施展,而是必须要遵照由已往的人确立起来的一整套重大的客观谈论系统,而且这是需要经由不断学习才气做到的,而不是仅凭自我感受的优越先天。

《红楼梦》中所混淆的“谶谣”和“诗谶”

《红楼梦》诗歌最常被误解的一点是经常混同了“谶谣”和“诗谶”。实在《红楼梦》里分得异常清晰,表面上是五言、七言整齐韵文的作品实在分为两类:一类是做运气预告的工具,这是从先秦就已经生长出来的一种文字形式——“谶谣”,它是民谣,质朴直白,没有什么艺术显示,也没有什么小我私家的情志寄托,就是为了要预告,以是会在文字上面做文章,运用拆字、谐音法、隐喻双关法,通常会配图,好比第5回“宝玉神游太虚幻境”的时刻所看到的图谶,第22回的“灯谜诗”,另有第51回薛宝琴的怀古十绝句等等。这类作品表面上很像诗,实在它不是诗,或者说它不是文人的抒情诗,而是有适用的功效,可以用占卜的方式去明白。

欧丽娟教授新作《诗论红楼梦》

另一类是“诗谶”,是在魏晋的时刻才形成的文人抒情诗,本质是抒情言志,它基本没有做预言,而是以艺术为考量,只不过在生长过程中,文人最先有一种运气的自觉,于是当他厥后的人生或别人的某个生命事宜发生了以后,人人再去追踪他已往所写的某一首诗,似乎就有一点事先做了预告的意味,似乎早就已经潜伏了他厥后的生长。那一首诗就带有一点运气的谶的意味,被称作“诗谶”。古典文人都分得异常清晰,诗谶是一种后事之明,算是一种事后诸葛,实在当诗人正在创作的时刻,基本没有要做预言。

由于没有划分清晰,以致于我们在做《红楼梦》诗研究的时刻,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种误解,最常见也最有代表性的一个案例就是史湘云和林黛玉在中秋夜所作的联句。林黛玉作了一句“冷月葬花魂”,这是诗谶,而不是谶谣。但由于我们现在对于传统的雅文化的“文盲”状态,以致于我们就忽略掉这中心本质性、伟大的差异,因此经常可以看到有人说“冷月葬花魂”是表示林黛玉未来会在大观园里投水自杀,由于她就是那一朵花,投水而死,酿成一缕芳魂。“冷月葬花魂”是一种运气的预告,可是这个预告不是在表示详细的事宜,而是在出现某一种性格,那么这种性格就很容易决议你未来的气数,你的运气,决议幸与不幸的大要偏向。以是在这个联句的下半场,妙玉就现身出来把她们止住,她讲得异常清晰,她说这是“攸关气数”,以是我出来把你们止住。连史湘云都对“葬花魂”既赞且叹,道:“诗固新颖,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应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以是,若是把二者的本质区分清晰之后,我们就不会花太多气力去穿凿附会。

《红楼梦》是对唐代以来整套诗学理论与雅文化的沿袭

曹雪芹把他所接收到的一千多年的诗歌生长,包罗诗歌理论、诗学技巧、诗歌的谈论,另有若何创作的手艺都在《红楼梦》里做了异常完整的出现。只是由于他要配合叙事,以是只能借由一些场所,零零星星把这些有关已往传统的一整套诗学系统表达出来。可是若是我们把这些零星的征象聚合起来,实在我们可以看到《红楼梦》有一整套的对于已往诗歌传统的继续与出现。

详细而言,每一类诗是怎样的规范,该怎样学作诗,用怎样的原则,用怎样的态度,有什么范本,律诗、古诗该怎么写才会写得好,该怎样谈论,诗歌做得好和欠好,那是有一定尺度的,不是你凭感受就可以的。由于有格律,有很严谨的规则和形式的约束,才反而让这个文类获得最深刻,最远大的生长。借用英国对十四行诗的比喻,我们传统一千多年来所形成的律诗也是“戴着脚镣舞蹈”,那些写得最好的伟大艺术精品,像杜甫的《秋兴八首》就是云云。

《红楼梦》里林黛玉写了许多古体诗,好比《秋窗风雨夕》《桃花行》《葬花吟》。诗歌为林黛玉浓郁的主观情绪提供了一个发泄的管道,而当她在小我私家抒情的时刻,大部分都是古体诗,而且是七言古体,可以说是最淋漓尽致,由于她原本就是要表达感受和情绪的。《红楼梦》还很清晰地说明晰古体诗该若何组织,原来开头不必写得很动听,而且绝对不可以每句都写成异常发人深省,让人耳目一新,若是每一句都是写成这样的话,那反而是失败的古体诗。

除了律诗、古体诗这两个大类,曹雪芹还展示了联句的形式。联句从唐朝以来成为文人互动的时刻使用的一种竞赛的形式。《红楼梦》同样也提到了联句怎样写、有什么谈论的尺度。欧丽娟还稀奇研究了《红楼梦》中的小我私家抒情的组诗。宝玉刚刚搬进大观园的时刻写了一组《四时即事诗》。“四时”代表一种循环式的永恒,春夏秋冬,与传统的或者说古老的神话头脑是相关的,由于四时的循环是一种圆融的时间观,它会重生,以是不会失踪,代表了一种永恒。于是宝玉刚刚住进大观园心满意足,希望大观园就是一个永恒的乐园,因而以“四时”来表达永恒,一种循环不已的仙人追求,这在古典诗歌里也可以看获得。林黛玉也写过一组《五美吟》,她也是在私底下的场所,有感于古代尤物的遭遇,以是就信手拈来,也不照顺序,就写了“绿珠”“红拂”“昭君”这些人人都很熟悉的尤物,宝玉看了大为喝彩,于是就把它命名为《五美吟》。欧丽娟对其举行古典文学、诗歌文学的追踪,发现这样的写作形式和题材,最早可以追溯到唐朝王涣的《惆怅诗十二首》,内里甚至包罗了小说里虚构的主人翁。

以是说,原来唐诗真的是厥后一千多年诗歌文学生长最厚实的宝库,也可以说是最基本的源头。由于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奉康熙之命主持全唐诗刊刻,以是他们家有最好的唐人诗集的刻本,云云的家学渊源更能使曹雪芹把雅文化灌注在《红楼梦》中。曹雪芹对唐诗的熟稔的水平,绝非我们今人所能望其项背。然则只管我们现代人与《红楼梦》之间有很大的鸿沟,我们依然可以通过连续不懈的起劲,对这个已经险些隔离的大传统——雅文化有一点孝敬,也可以让我们加倍领会《红楼梦》。而领会《红楼梦》可以映照我们这个时代的优缺点,让我们实时地校正、扭转,然后从内里吸取人类文明历经两千多年所累积起来的人性的、文化的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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